范一扬:欧俄关系的三重特征:对抗、合作、僵持

发稿时间:2018-10-15浏览次数:19

2018年可谓是欧俄关系充满戏剧性的一年。3月,前苏联特工谢尔盖在英国索尔兹伯里“离奇中毒”,23个国家追随英国联合驱逐了200多名俄罗斯外交官。这场外交风波过去没多久,俄罗斯就通过与法、德等欧盟国家互访实现外交突围。于是今年8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出现在奥地利外长克奈斯尔婚礼上的图片,占据了许多西方媒体的封面。正当人们讨论欧俄关系是否迎来转圜契机、走出“冰点状态”时,双方在安全领域再起波澜。

近日,英国、荷兰、德国等国纷纷指认俄军方情报总局为多起网络攻击的“黑手”。荷兰国防部宣称荷兰安全机构在今年4月阻止了俄罗斯特工针对禁止化学武器组织(OPCW)的网络攻击,该组织正调查“谢尔盖中毒事件”。9月11日至17日俄罗斯发起了“东方2018”战略演习。就调兵跨度和作战规模而言,此次演习甚至超过了苏联1981年那场史无前例的“西方-81”。10月8日起,英国在阿曼沙漠展开以俄罗斯为假想敌、代号为“利剑3”的海陆空三军联合军演,在此之前英国国防部还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网络战演练,模拟俄罗斯一旦发动军事攻击,英国将启动网络战攻击莫斯科供电系统,造成全城断电。

而上述种种都起到了为两周后的北约军演造势的效果。10月27日至11月7日,北约将在挪威北部举行“三叉戟接点2018”联合军演。这将是冷战结束后北约操办的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届时将有来自北约29个成员国的约4.4万名官兵、70艘战舰、150架战机和1万辆装甲车参加。演习的核心部分是北约快速反应部队,包括5000人组成的联合特遣部队(VJTF)。10月9日美国海军驻欧洲和非洲司令詹姆斯·福戈表示美军“哈里·杜鲁门号”航母战斗群将会参与军演。综合近期欧俄之间一系列外交与安全事件便可看出,对抗与合作共同构成了双方关系。

  

对抗:“安全困境”中的欧盟与俄罗斯

随着常规武装对峙在乌克兰危机爆发后重回欧洲大陆,欧俄双方在安全领域纷纷转向“零和博弈”,一边加强各自军事力量部署,一边指责对方应对安全对峙升级负责。近年来,所谓的“混合战争策略”(hybrid-warfaretactics)成为欧俄安全领域一个常见概念。欧洲普遍认为俄罗斯不仅造成传统安全威胁,同时利用网络袭击、散播虚假信息等手段,使欧盟受到非传统安全的困扰。事实上,北约和欧盟自己也强调军事手段和非军事手段共同维护安全的重要性,为何同样的概念当主语变为俄罗斯就自带进攻性色彩呢?

事实上,欧俄双方不吝笔墨地刻画对方构成的安全威胁,说明双方正逐步陷入新的“安全困境”,即一个国家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而采取的措施反而会降低其他国家的安全感,最终导致该国自身更加不安全的现象,而双方将陷入互相敌视、强化武装的恶性循环中。陷入“安全困境”在很大程度上是北约在过去十多年间过于激进的战略所致。冷战后,北约吸纳苏联转型国家的东扩进程还算成功:一方面,消除了北约和俄罗斯在冷战几十年间积累的敌意;另一方面帮助了前苏联国家度过转型的阵痛,为加入欧盟预热。在这一过程中,北约也逐渐转型,它摆脱冷战时期单一的对抗色彩,承担起应对恐怖主义等全球性安全威胁的责任。

但是,东扩的凯歌使北约逐渐迷失了自我。当北约讨论是否要吸纳格鲁吉亚和乌克兰作为新的成员国并在乌克兰推行“颜色革命”时,北约与俄罗斯“和平相处”的红线彻底被践踏。而对于像格鲁吉亚这样无法履行宪章义务的国家提供成员资格并不符合北约“集体防御”的初衷。正如美国前国防部长佩里所言,“当华盛顿看到俄罗斯更新武器装备时,我国精英中那些也希望给美军更新武器装备的势力将占上风。事实上,这已经发生。”

在2016年慕尼黑安全峰会上,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宣称“新冷战时代已经到来”。在多极化和全球化的背景下,大国冲突或许无法简单用“冷战”来概括。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冷战时期苏联与西方国家正面军事冲突并未在欧洲大陆展开,欧共体国家和俄罗斯之间尚有多个前苏联加盟国作为缓冲地带。而现在呢?短兵相接使得“安全困境”的情势更加胶着。

  

合作:欧盟对俄政策的务实主义特征明显

然而,面对“最让人头疼的邻居”,欧盟不希望双边关系的天平彻底偏向“对抗”的一边,因此寻求与俄罗斯的务实合作。

合作的前提首先在于欧盟弱化对俄罗斯价值理念的教化。欧盟长期以来以“规范性力量”自居,它区别于以物质力量基础的军事力量和民事力量,强调通过传播以和平、民主、法治和人权为核心的价值理念在国际社会中施展抱负。欧盟和北约吸纳成员国的过程在一定程度上亦是在践行“规范性力量”。欧盟曾想通过“欧洲东部伙伴关系”计划在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国继续推进其“教化进程”,并力图使冷战后的俄罗斯与西方国家趋同。但却忽略了东欧国家由于历史、文化等因素天然与俄罗斯具有地缘亲近性。

如今,地缘政治环境的恶化使欧盟意识到,冷战结束不是“历史的终结”。两者的不可调和性使欧盟在务实合作中只能“求同存异”,而不以转变俄罗斯的价值理念为预设条件。

具体而言,欧盟加强与俄罗斯在全球危机管理中的合作。在今年5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国退出有关伊核问题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后,法国总统马克龙与德国总理默克尔先后访问俄罗斯,希望寻求俄在伊核问题上的支持。随后,其他五个缔约国家(中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一致表示将共同致力于维护伊核协议的有效性和权威性。在德国外长马斯的倡议下,五国外长9月25日联合表示,愿意为保护与伊朗的正常贸易不受美国制裁建立特殊支付体系。受难民问题困扰,欧盟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关注点转变为“后阿萨德时代”叙利亚的秩序安排,希望尽可能实行中东地区的稳定以疏解欧盟难民压力。在这一问题上,德国将重启与俄罗斯的对话与合作。今年,德国更是不顾美国反对通过了“北溪二号”天然气管道项目的所有审批项目。建成后它将每年向欧洲输送55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满足欧盟10%的天然气需求。这对于参与其中的西欧国家而言关乎重要战略意义。

  

僵持:“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但是,欧盟与俄罗斯在个别领域的合作并没有改变双方“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僵持关系。这首先是由于欧盟内部对俄立场存在较大分歧,难以形成一致声音。当前,欧盟各成员国对俄罗斯安全威胁的感知和利益诉求不同。德国和法国在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发生波动后一度向俄罗斯释放友好信号,但是德法两国对俄罗斯作为“挑战者”的战略定位没有改变。疑欧排外的右翼民粹政党与俄罗斯亲近,引起了布鲁塞尔核心的不满。以波兰为代表的中东欧国家对俄罗斯安全威胁的重视程度要高于西欧国家,他们依然希望继续强化北约的军事存在,并且反对德国“北溪”天然气管道项目造成的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认为这会成为日后俄罗斯反制欧盟的工具。波兰总统杜达在上月访美时向特朗普提议在波兰建立美军永久军事基地。

在欧盟与俄罗斯“僵持”的过程中,德国所发挥的作用值得关注。德国在默克尔前三个任期内承担着欧盟对俄沟通“特殊伙伴”的角色。但第四任政府尤其是现任外长马斯目前没有流露出继续承担这一角色的意愿。欧盟内部对俄政策的分散性导致其难以形成长远、有战略性的俄罗斯政策,因此所谓“务实”也是无奈之举。

僵持之下,欧俄经济与军事实力对比的不对称性更加突出。依据世界经合组织的数据,俄罗斯GDP增长率从2015年的-2.8%艰难恢复到2017年的1.5%。与经济衰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俄罗斯丝毫没有削弱其作为地缘政治强国的意图,在与西方国家的对峙中丝毫没有任何示弱的姿态,而且这已经成为普京政府建立国家认同的重要途径。与俄罗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逐渐走出债务危机阴影的欧盟经济形势较为乐观。作为世界上最富裕的经济体,欧盟在对俄经济制裁中保持较为从容的姿态,然而,在安全领域却捉襟见肘。目前,欧盟成员国中只有英国、波兰、希腊三国达到国防支出占GDP2%的北约标准,英国脱欧后北约只有20%的军费开支来自欧盟国家。在刚刚结束的英国“利剑3”军演中,英军难掩装备陈旧、防务力量衰退的事实。前任联合部队司令部司令理查德·巴伦斯甚至警告说:“英国的防空系统也就能保卫伦敦怀特霍尔街的白厅——英国政府指挥中枢。”英国尚且如此,欧盟整体力量可见一斑。

欧盟各成员国对俄政策的诉求不一致性使得欧盟作为整体难以在僵持中寻求突破,各成员国只好在与俄罗斯的双边交往中各取所需。这为俄罗斯采取在整体上军事施压、在各个层次对欧盟分而治之的策略留下了空间。欧盟因此难以放弃经济制裁这一共同对俄政策工具。综上,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对抗在延续甚至局部有所加强,但并不排除双方在有需要的领域进行合作。

(作者系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