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 向珉珉:美国还德国的,不是当初存的那批黄金?

发稿时间:2017-03-13浏览次数:46

黄金是真正的硬通货,不受限于任何国家或贸易市场,不仅可以方便地兑换为各种货币,而且价值比较稳定。俗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黄金对于保障一国金融市场的稳定安全、维护市场信心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德国是世界第二大黄金储备国,但根据德国联邦银行2012年发布的黄金储备详细数据,在实施黄金储备计划之前,仅1036吨(31%)金条存放在德国法兰克福金库,近七成存放在英、美、法三国央行。

 

那么,德国的黄金为何会保存在英、美、法三国呢?这要追溯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即冷战时期,当时德国害怕苏联入侵本土,因此在莱茵河西岸以及尽可能远离国界的地方存放德国黄金。但直到东西德统一,冷战结束,德国仍有九成以上的黄金存放在国外。

 

那么,如今冷战时期早已过去,为何还要将本国的黄金储存于外国央行呢?德国联邦银行对此解释说,黄金放在外国央行虽要缴纳管理费,但比起自己建造金库和派专人管理来说成本更低。但由于美国多次拒绝德国查看黄金储备的请求,只在2007年和2011年批准德国联邦银行官员查看了一部分的黄金储备。德国民众不免产生自家存在国外的黄金已经消失的疑虑,并在2012年发起了超20万人参与的“黄金回家”运动。迫于各方压力,德国联邦银行在2013年公布了黄金储备计划,要将半数黄金储备存放在本土。

 

德国运回黄金本是按计划行事,但由于近两年欧洲政治局势急转直下,一直作为区域一体化组织典范的欧盟前景不明,德国提前三年完成黄金储备计划引发了大量媒体的猜测,认为德国联邦银行如此急切地搬运黄金回家,意味着德国政府预期欧盟将加速瓦解,欧洲银行业危机将全面爆发。

 

自英国脱欧以来,整个欧洲政坛急速右转。2017年2月18日,荷兰自由党领导人海尔特·维尔德斯开启该党参加议会选举的选战,该极右翼政党目前支持率保持领先,而该领导人在英国公投结果宣布后在推特上表示,“轮到我们了”;法国两轮总统大选即将于2017年4月23日和5月7日举行,法国右翼领导人勒庞拥有超过27%的支持率,基本肯定能够进入第二轮大选;原定2018年举行的意大利大选很可能在多方压力下提前,目前民调显示,支持脱欧的极右翼民粹主义政党“五星运动党”有很大可能赢得大选。多种迹象表明,英国脱欧这一黑天鹅事件似乎打开了潘多拉宝盒,反欧盟的力量正在整个欧洲大陆滋长。

 

另一方面,大洋彼岸的美国也在新任总统特朗普的带领下走向右翼保守主义,退出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搁浅TTIP(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欧美关系似乎也产生了裂痕。尽管德国央行执行理事会成员蒂勒声称:“我们对美国总统特朗普进行了很多讨论,包括他对货币政策、宏观经济等的影响,但我们信任美联储。特朗普因素不影响我们在纽约的黄金储备计划[1]。”但这种说法似乎有些欲盖弥彰,起码证实了德国确实考虑过特朗普上台对于其黄金安全的影响。

 

关于银行的问题,2017年2月16日,欧盟官员再次敦促希腊与其债务债权人尽快进行磋商,就长期援助计划达成一致,以保证希腊经济的复苏,但是希腊政府却称,不会向自己的国民要一分钱,拒绝加税和缩减政府支出。据腾讯财经网报道,希腊目前还需要860亿欧元的救助计划,否则将面临破产[2];然而至今,希腊与其债权人仍在紧缩措施上存在意见分歧,因此希腊在今年7月还款期到时,很可能仍不得不拖欠债务,造成债务违约。作为希腊债务的最大债主,本已十分脆弱的欧洲央行将遭到由此带来的巨大冲击。事实上,不只是欧洲央行,整个欧洲银行业的情况都十分堪忧,自2014年以来的负利率政策使得银行的盈利模式越来越不可维系。大多数欧洲银行的市值在2016年这一年中至少缩水了40%[3],欧洲银行业的惨烈程度甚至让人联想到了欧债危机时期。其中,意大利银行业已经成为欧洲的“火药桶”,据瑞士银行统计,截至2016年4月,意大利整个银行系统一共积累了3300亿欧元不良贷款,相当于该国2015年名义GDP的20%。

 

欧洲政治和金融局面都如此不稳定,而德国疯狂搬运黄金回国似乎更加印证了这一点。但是,从德国黄金储存计划的实施情况来看,这样的说法又未免牵强。

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公布于2016年6月24日,而由表1可知,德国2016年运回黄金的数量与2015年大致相等。因此,运回黄金与欧盟即将解体有关的这一观点无法得到数据的支持,在欧盟显示出解体可能性之前,德国就已经在加速运回黄金了,解体并非加速的真正原因。

 

数据中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德国要求美国交付黄金的那年,即2013年,德国仅从美国运回了5吨黄金,当时也引发了大量关于“黄金失踪”的猜测,毕竟美联储声称的8100多吨黄金储备,自1950年代以来就再也没有被公开审计过。德国国民对海外黄金储备安全性产生了诸多质疑:这批黄金是否被熔化了、被租借了、甚至被出售了?

而正是这一年,发生了极为罕见的全球金价大跳水,2013年04月16日,黄金暴跌10%至1358美元/盎司,创下了1983年以来两天内最大跌幅纪录。当时我国的金融网站列出了黄金暴跌的8大原因,其中第一条就是质疑美林证券公司蓄意集中卖空。同时,高盛、美联储等也被质疑参与其中。美国财政部前部长助理克雷格罗伯茨直言:“从4月开始至今,这场阴谋就在进行中。交易所告诉个人客户,对冲基金和机构投资者都在放出抛售黄金的资讯,警告个人客户也要提早退市。紧接着,几天之前,高盛便宣布黄金市场将进一步遭到抛售。他们想要做的就是恐吓个人投资者远离黄金。显然有些令人绝望的事情正在上演[4]。”经济学家詹姆斯·里卡兹在推特上说:“过去,美联储就曾经操纵黄金价格,现在也完全有可能这样做。这并不是铁证,但的确非常有趣[5]。”

 

自2013年开启的这一波黄金熊市一直到2015年12月才见底。大胆地猜测,美联储交付德国央行的黄金很可能已经不是原来德国寄存在纽约的黄金,而是分批从市场上购买,交还给德国的。毕竟,2013年年初黄金的价格处于接近1700美金的历史高位,这时候购买上百吨的黄金还给德国,不但交易成本高且会进一步推高黄金价格,因此美国必须砸下金价,在下跌通道中一步步地买入,以最小化交付的成本。可以看到,德国正是在黄金熊市见底后的2016年运回了其计划从美国运回的全部300吨黄金。这样的阴谋论并非空穴来风,也颇有一些佐证。首先,德国联邦银行称,一家安全公司会在纽约将一部分每块重12.5千克的金条熔化,然后通过飞机和载重汽车运往法兰克福[6]。要知道,各国寄存在美国的每块金条都是有编号的,如今要在纽约熔化金条后运回,不免让人浮想联翩。而最近俄罗斯卫星网也在一条消息中称,德国联邦银行收到了与自己储备黄金不相符的黄金实物[7]。

 

因此,德国加速运回黄金,很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出于对外国央行的不信任,毕竟美国当初就曾对德国运回黄金一事表示不满,并一度拒绝将大量黄金储备返还德国,黄金储备计划的第一年,美国也仅仅交出了5吨黄金。如今,美国当政的总统特朗普更是不按常理出牌,常常“口出狂言”,这样一位总统也确实加剧了各国对于美国赖账拒绝归还黄金的担忧。既然当初将黄金存放于国外的动机已经不存在,国内各方也都在质疑海外黄金的安全性,那么加速运回本土也就是很自然的选择了。

 

但媒体的担忧也是非常合理的,毕竟如今欧美都陷入了保守主义浪潮,在反全球化的影响下大家“各扫门前雪”,若是一直以来最支持欧洲一体化、最有实力的德国也开始怀疑欧盟的未来,并做好解体准备,恐怕欧盟就真的支撑不下去了。但德国今年九月的大选似乎并不像欧盟其余各国一样充斥着保守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声音,首先现任总理默克尔向来是坚定支持欧洲一体化的。其最大的对手舒尔茨,在参选前曾担任两任欧洲议会议长,离任时,舒尔茨表示,他对欧洲一体化的承诺是坚定不移的,即使回到德国政坛,也仍将积极参与欧洲合作项目,致力于推动欧洲一体化[8]。而德国联邦大会在2017年2月12日选出的联邦总统施泰因迈尔,曾在默克尔的联合政府中担任外长、副总理,也是一位欧盟的坚决拥护者。

因此,可以确定的是,德国的下一届政府也将致力于维护和推进欧洲一体化,德国加速运回黄金的真正原因并非对欧盟的去留存有疑虑,而是源于对外国央行的不信任。

注释:

[1] 万一欧元崩溃怎么办?德国加速撤回海外黄金储备以应急,汇金网,http://www.gold678.com/C/20170210/201702101222382032.html.

[2] 希腊债务危机再现需要860亿欧元救助计划,腾讯财经,http://finance.qq.com/a/20170220/012850.htm.

[3] 负利率让欧洲银行业日益艰难,苦日子还要持续5年?凤凰财经,http://finance.ifeng.com/a/20160907/14865911_0.shtml.

[4] 黄金暴跌的8大原因可信吗?证券时报网,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3-04/19/c_124602708.htm.

[5] 黄金暴跌的8大原因可信吗?证券时报网,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3-04/19/c_124602708.htm.

[6] 德国黄金储备之谜:德央行存放在纽约的黄金去哪儿了?华尔街见闻,http://wallstreetcn.com/node/71243.

[7] 德国为何急着从美国拿回自己的黄金储备?腾讯财经,http://finance.qq.com/a/20170215/036045.htm.

[8] 欧洲议会议长舒尔茨宣布不再寻求连任,新华社,http://news.eastday.com/eastday/13news/auto/news/csj/20161124/u7ai6235626.html.

 

(作者周华系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向珉珉系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