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一杨:默克尔与特朗普的短暂会晤,“握手”难“言和”

发稿时间:2018-05-03浏览次数:13

特朗普说,“在德国有很多人并不喜欢我,但这恰巧说明我干得漂亮,因为我代表了美国”。

  

当地时间4月27日,默克尔赴美进行短暂的访问。比起上次在2017年3月17日两人会面时特朗普拒绝在记者招待会上与默克尔握手的尴尬场景,此次气氛显然融洽、友好许多。但是,默克尔此次访问的成果却不容乐观。恰在默克尔与特朗普会晤的前一天,美国参议院批准任命理查德﹒格雷内尔为美国新任驻德国大使,填补了这一空缺了15个月的关键职位。而漫长的空位期恰巧说明了德美关系在过去15个月经历了怎样的冷遇。

马克龙访美“珠玉在前”
  

在默克尔出访前两天,法国总统马克龙刚刚结束了对美国为期三天的国事访问。从隆重的国宴到马克龙与特朗普“哥俩好”(bromance)的互动,马克龙似乎扮演起欧洲处理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代言人”角色。比起默克尔,马克龙显然更易博得特朗普的好感:同样商人出身,同样作为政坛黑马赢得大选,同样超越建制派的“左”“右”分野。比起德国,法国显然不那么为特朗普贯彻“美国优先”添堵:法国国防开支占GDP1.79%,而德国仅有1.22%;法国在2017年对美贸易顺差为141亿美元,远低于德国的677亿美元;法国愿意紧随美国对叙利亚进行空中打击,同时肯定美国在叙利亚军事存在的必要性。马克龙在美国国会的演讲中以“让我们的星球更加伟大”回应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既避免了对美国的孤立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尖锐批评,又起到了提点美国参与全球治理、担负国际责任的作用。作为特朗普执政15个月来第一位以国事访问级别接待的国家元首,马克龙担负着让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回暖的重要使命。然而隆重的礼遇并没有为欧美关系取得实质性突破。马克龙访美的两项主要任务,即帮助欧盟在5月1日后获得钢铁与铝制品进口关税的永久豁免权和劝说美国不要退出处理伊核问题的《联合行动计划》,都没有得到特朗普的积极回应,马克龙只得表示“此次会晤有可能为达成新的协议铺平道路”。

马克龙的出访盛况给作为欧盟领导者的德国带来潜在竞争:谁能代表欧洲享有塑造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话语权呢?但是德国并未对此访寄予过高期望,德国外交委员会对美协调官员彼得﹒拜耳(基民盟)表示:“美国能认真听我们讲话,并且清楚欧洲人是肩并肩的就行了”。因此,默克尔此行没有像去年那样带领包括70多位商界代表的出访团,而是“单刀赴会”、速战速决。毕竟马克龙游说三天都没有实现的外交目标很难通过与特朗普仅仅20分钟的单独会谈就完成。
 

棘手的会晤议题

德国和美国对于此次会晤的议题设置各有侧重。从美国国务院欧洲事务代表韦斯·米切尔之前通报的议题来看,特朗普希望通过此次会晤督促德国尽快将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2%并且有意劝说德国退出与俄罗斯签订的“北溪2”天然气项目。而德国的首选议题和法国一样,即为欧盟争取钢铁和铝制品进口关税的永久豁免权和阻止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
 

对于德国来说,“北溪2”天然气项目对于保证德国能源安全和可持续性具有重要作用,同时为缓解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与俄罗斯的紧张关系提供了重要契机。西方国家对俄罗斯持续已久的制裁已经给德国企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因此,自去年德国大选以来经济界已强烈要求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在4月14日美、英、法对叙利亚发动空袭后,默克尔便与普京通话,强调俄罗斯对于以政治途径解决叙利亚危机的重要性。因此,鉴于德国与俄罗斯的特殊关系,默克尔并没有响应美国的这一提议,甚至希望美国可以将对俄制裁松绑。

与解决伊核问题的《联合行动计划》在美国饱受争议不同的是,德国认为此协议是德国在国际舞台上取得的“历史性成就”:德国作为非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非拥核国家参与13年的伊核问题谈判,这证明德国有能力承担起国际责任,与世界大国同席通过外交斡旋而非军事手段解决国际争端。通过解决伊核问题缓解中东地区地缘政治冲突也是德国履行对以色列安全特殊历史责任的表现。随着国际社会逐渐解除对伊制裁,德国已经从对伊合作中看到巨大利益:2016年德国与伊朗的贸易额增长22%,目前德国参与了伊朗30%左右的工业基础设施建设。为了为补充和修改伊核协议留有余地、防止美国完全退出,默克尔只得与马克龙口径保持一致,在新闻发布会时强调:“伊核协议并不完美,美国和欧洲还需共同努力,增强伊核问题方案的可信度”。
 

在此次会晤中,特朗普依然就贸易和防务问题向德国施压。在记者询问默克尔是否获得美国豁免欧盟钢铝制品关税的承诺时,默克尔回答:“总统自会定夺”。特朗普认为美欧贸易应该秉持互惠原则,美国难以接受1510亿美元的对欧贸易逆差,尤其是500亿美元汽车制造业的贸易逆差。面对美国架空世界贸易组织的姿态,默克尔认为美国和欧盟可以通过双边贸易协定处理此事,并且强调美国税收改革为欧洲国家赴美投资创造良好契机。对于贸易额创造了GDP39.2%的德国而言,贸易是德国处理对外关系的“压舱石”。美国是德国最大的海外市场,2017年德国对美出口1527亿美元,获得677亿美元贸易顺差;双边贸易结构竞争性较强,互补性较弱。从征收钢铁和铝制品关税到对中国发起贸易战,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时刻切中德国的敏感神经。

在防务政策上,美国和德国都陷入了自说自话的窘境。美国一方面反复批评德国“搭便车”,防务支出达不到GDP2%的要求,另一方面不愿放弃对欧洲防务构架的主导权。德国一方面痛定思痛,决心要增强欧盟防务力量的自主性和行动力,另一方面依然无法摆脱对北约安全屏障的依赖,即使多次承诺向北约标准看齐,2019年的防务预算也只上升了不到0.1%。在默克尔访美同一天,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赴布鲁塞尔参加北约外长会议。北约盟友就是这样在吵吵闹闹中合作:美国一边指责北约国家防务支出达不到标准,另一边强调北约必须有所行动应对俄罗斯的威胁。
 

难以弥和的理念差异
 

在默克尔两次都不算成功的访美经历背后折射出默克尔与特朗普、德国与美国外交理念的差异。特朗普是默克尔担任德国总理以来接触到的第三位美国总统,在他当选为美国总统伊始默克尔就意味深长地指出:“德国和美国受共同价值观的约束——民主、自由、尊重法治和每一个人的尊严,不论其出身、肤色、宗教信仰、性别、性取向或政治观点。无论是我个人还是(德国)政府都愿意在这些价值观的基础上提供紧密合作”。作为坚定的“大西洋主义者”,默克尔显然并不喜欢这位无心捍卫跨大西洋联盟价值理念的总统,毕竟从英国脱欧、难民危机到右翼民粹政党在欧盟壮大,特朗普几乎“点赞”了所有令德国糟心的事。因此默克尔只能强调:“我们完全依赖别人的时代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过去,欧洲人需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新一届大联合政府成立后,德国的外交政策逐渐出现新的特点。在《联合执政协议》中德国视外交首要任务是“对世界和平、自由和安全承担责任”。在具体实现方式上,德国强调“欧洲要在国际舞台上更加独立自主、更有行动力”,“在更多欧洲的基础上保持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从延长联邦国防军驻马里和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到外交部长马斯一个月两次赴纽约为德国申请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地位,德国致力于在多边主义行动框架内践行外交理念,与美国从各项国际合作机制中一退再退形成鲜明对比。奥巴马卸任后,人们一度认为默克尔将成为西方世界自由秩序最后的捍卫者。然而,鉴于欧美实力对比和默克尔对跨大西洋伙伴关系重要性的再三强调,德国无力也无意接过秩序捍卫者的权杖。
   

在默克尔与特朗普会面的同一天,朝鲜与韩国领导人签署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板门店宣言》。默克尔借此话题恭维美国为促进朝鲜半岛和平和两德统一作出的贡献。默克尔强调,德国是美国在欧洲驻兵最多的国家,二战结束以来美国一共有1700万名士兵在德驻扎。她试图在历史框架中回溯德美同盟对于维系西方世界秩序的关键作用,以提醒美国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不仅仅是防务支出和贸易赤字这些数字可以代表的,而是基于共同价值与观念。然而,特朗普却自嘲道:“在德国有很多人并不喜欢我,但这恰巧说明我干得漂亮,因为我代表了美国”。
  
(作者系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同济大学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