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宇方:德国政治一向稳健 怎么也要翻船了?

发稿时间:2017-11-24浏览次数:13

http://m.guancha.cn/zhuyufang/2017_11_23_436060.shtml?from=singlemessage&isappinstalled=0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朱宇方】

11月19日深夜,在经过4周的艰苦谈判之后,自民党宣布终止与联盟党和绿党继续就组建三党执政联盟进行谈判(因为这三党的标志性色彩分别为黄、黑、绿,因此也被称为“牙买加”联盟)。据自民党称,最终还至少存在237项争议,其中包括“核心问题”。

消息公布之后,社民党在第一时间再次表态:拒绝与联盟党再次组建大联盟政府。一时间,德国仅有的两种组建多数派政府的现实可能性都化为泡影。德国该怎么办?目前存在三种选择:组建少数派政府、重新举行议会选举、各政党在联邦总统的斡旋下重新考虑为组建政府做出妥协。

当地时间2017年11月22日,德国柏林,德国总理默克尔出席组阁谈判破裂后首场内阁会议。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0日晚间,现任总理默克尔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她对组建少数派政府持怀疑态度,重新选举可能是更好的办法。的确,少数派政府是非常艰难的。由于政府本身在议会中不具备多数,因此对于每一项决议,政府都必须在议会中寻求在野党的支持。这需要花费大量口舌,需要做出很多妥协。而且,这种严重缺乏可预见性的执政环境会破坏国家政治的稳定性。在联邦层面,德国迄今只在特殊的过渡时期非常短暂地出现过少数派政府。

德国《世界报》委托进行的一项最新民调显示:41.7%的德国人支持重新选举。但实际上,重新选举却是项“吃力不讨好”的大工程。

首先,为了保障政治稳定,德国《基本法》在程序上为重新选举设置了非常复杂的程序:如果无法组建多数派政府,必须由联邦总统施泰因迈尔提出一个总理候选人(目前来看,很可能就是默克尔)。如果在第一轮投票中,这个候选人无法在联邦议会以绝对多数获得通过,将在接下来的两周之内进行第二轮投票,如果该候选人仍然无法获得绝对多数,则将再进行一轮投票,在这一轮中总理候选人获得简单多数即可当选。随后,联邦总统可以任命当选者为少数派政府的联邦总理,也可以选择解散议会,重新选举。重新选举必须在60天内进行。

其次,从目前的最新预测来看,重新选举的结果并不会与9月24日的选举有太大差异:联盟党的支持率为31%(之前的选举:32.9%)、社民党为21%(20.5%)、绿党为12%(8.9%)、自民党为10%(10.7%)、左翼党为9%(9.2%)、德国选择党为12%(12.6%)。虽然各党支持率都有升降,但仍然只存在组建“大联盟”和“牙买加”这两种多数派政府的选择。

正是因为看到了重新选举的问题,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决定出面斡旋。他将在最近几天里与各党党魁会晤,寻找在较短时间内通过谈判组建政府的可能性。目前社民党内的右翼态度有所松动,而自民党仍然强硬。施泰因迈尔是否能说服社民党,促成大联盟,或把自民党劝回谈判桌,重启“牙买加”谈判,尚不得而知。

德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在政治上一贯以稳健和行动力著称的德国为何会陷入这样的政治僵局?

在9月的选举中,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德国选择党引人瞩目。该党首次进入联邦议会便已是议会第三大党。它的崛起导致德国传统政党选票大量流失,这是造成德国此番难以形成多数派政府的一个重要原因。

2017年10月24日,德国新一届议会召开首次会议 ,右翼选择党参政引关注。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促使德国选择党迅速壮大的正是难民危机。而大选中,最令选民揪心的也是移民与难民问题。一项民调显示,70%的选民担心德国社会日渐疏离,62%担心犯罪率暴增,46%认为德国国内的伊斯兰影响日渐增加,超过38%的德国选民认为过多的外来移民进入德国,将造成德国语言和文化的流失,严重影响德国人的生活方式……

而这次导致牙买加联盟谈判破裂的关键也是各党在难民政策上的分歧。可见,虽然默克尔的欢迎政策为德国在国际上赢得赞扬,但在德国国内政治中,难民问题却如鲠在喉。政治正确性与民众关切之间的矛盾引人深思。

德国的政治光谱过于单一,这是德国选择党作为反抗性政党得以壮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民调显示,德国选择党的支持者中有85%认为:选择党是德国唯一一个可以表达抗议的政党。传统上,德国政党间的对抗就比较缓和,而2005年默克尔上台执政以来,基民盟更是像黑洞一样,吸纳了各传统政党几乎一切有意义的政治议题和主张。虽然这在一段时间里使德国政治显得稳定——默克尔一次又一次地连任就是例证,但却也撼动了德国政党政治的基石:各政党的政治特色变得模糊不清,反对党沦为尴尬的陪衬,德国社会中不同的声音难以找到自己的政治代言人。如果丢掉了自己的政治立场,政党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因此,社民党此番拒绝组建大联盟,自民党毅然退出谈判,就是力图重新寻找自己的政治定位,鲜明自己的政治特色,而不愿牺牲政治立场换取执政机会。然而,这里有几个问题值得我们在未来进一步深思:国家的政治稳定与政党的政治前途之间该如何取舍?如果实现国家的政治稳定必须以执政党放弃自己的政治理念为前提,那么德国的政党生态是否出现了问题?上述矛盾是否是因为传统政党的政治理念已经落后于社会的变迁和社会主要矛盾的转变?

目前,欧盟正处在一体化进程的十字路口,欧元危机一波未平,难民危机一波又起。民粹主义势力在危机中汲取民众的不满,转化为自身发展的能量,四处搅局,令人不安。继英国脱欧之后,法国大选险象环生,勒庞领导的国民阵线联盟风生水起;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公投独立,与中央政府公开叫板;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和威尼托两个大区也举行公投,谋求更多自治权;奥地利大选后,人民党主席库尔茨表示或将与老牌极右民粹主义政党——自由党联合组阁;捷克大选中,人称“捷克特朗普”的巴比什获胜,评论界普遍担忧这将导致中东欧民粹主义抬头。

民粹主义令疑欧的阴霾越来越深重,而在这样的当口,从来被视为领头羊和稳定锚的德国又陷入内政僵局,这无疑令欧洲一体化雪上加霜。在临时政府执政时期,默克尔应该不会明确响应马克龙提出的推进欧洲一体化的十点计划,德国也难以在英国脱欧谈判中发挥主导作用。更重要的是,不论下一届德国政府何时、如何组建,默克尔目前的困境都“将在全世界被视为她所支持的自由主义和国际主义思想的巨大挫折”。